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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03月06日

村口的竹鞭

韦金雨

春节刚过,村口的大榕树下,又多了很多竹鞭。

“我不让你,我就不让你走。”早上八点,我和爸爸散步准备到村口的时候,就听到一阵歇斯底里的嚎叫,接着就是一阵放声痛哭。

“唉,肯定又是哪个孩子被打了。”爸爸和我说。

我放开爸爸的胳膊,加快步伐,想去阻止。爸爸却蹲下来去捡一只躺在路边的鞋子,也小步追赶着我。

我一下到山坡,只见可可坐在地上,双手抱着他妈妈的大腿,脸上已经分不清鼻涕和眼泪了,鞋子也掉了一只。可可的妈妈我们叫她波嫂,只见她满眼通红,站着一动不动。

“哥,你别打了。他都哭成这样了。”我冲过去,一把抓住波哥手里的鞭子。“你别管。我就得教训教训他。怎么能每次都这样?我们都快赶不上大巴去深圳了。”

是的,又是新一年的离别季节了。

“哥,你忘了你小时候吗?”我拿过他手里的竹鞭。“你不记得当时你有多痛了吗?”

小时候的我,以及同龄的小伙伴,我们都恨极了村口的竹鞭,我们都认为,如果没有这些痛人的竹鞭,爸爸妈妈肯定就不会丢下我们了。

波哥瞬间眼睛就红了,嘴唇被牙齿狠狠咬住。小时候,波哥就是被打得最狠的人。

波哥家里特别困难,父母都是没有文化的农民工,家里却有三个准备要读书的孩子,五口人挤在一间破旧的小房子里。我爸爸妈妈每次回来,都到波哥家问问波哥的父母要不要去外面打工赚钱。

我6岁那年春节,波哥的父母到我们家提出,想到城里找工作。我爸爸一个朋友的工厂正好招工,爸爸就推荐这对勤快的夫妇过去试试,但是需要正月初八就到岗。

农历正月初八那天早上,我们都起得很早。我们村子交通非常闭塞,要走40分钟的山路才到车站。

“快走吧,要不等下赶不上车了。”爸爸拎着行李,妈妈背着我,波哥的父母拿着简单的行李,在天微微亮的时候就开始出门。

准备到村口的时候,我们听到一阵呼喊:“爸爸妈妈,等等我!”只见波哥小小的身影拼命地朝我们奔跑。

波哥的父母听到他的喊声,转过身来,然后又马上加快脚步往前走。波哥跑到他们面前,气喘吁吁,眼睛里满是不舍。他紧紧地抓住婶婶的手,哽咽着说:“妈妈,你们不要走,我害怕……”波哥妈妈的眼眶也红了,她蹲下身子,轻轻抚摸着波哥的头,轻声安慰道:“阿波乖,爸爸妈妈要去赚钱,等赚了钱,给你和弟弟买好多好多好吃的,还有新衣服。”

波哥却像是没有听到,他突然抱住他妈妈的腿,哭得更厉害了:“我不要好吃的,我不要新衣服,我只要你们在家……”波哥爸爸赶紧去拉开波哥,但是波哥却一屁股坐在地上,哭声更大了。波哥爸爸眉头紧锁,轻轻地拍了拍阿波的肩膀,语气有些严厉地说:“阿波,别闹了,爸爸妈妈要赶车。”

但波哥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怎么也不肯松手。他哭得更凶了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波哥爸爸的脸色沉了下来,他从路边捡起一根竹鞭,这是村里人用来赶水牛的竹鞭,细长而坚韧。波哥看到竹鞭,身体微微一颤,但他还是紧紧地抱着婶婶的腿,不肯放手。波哥爸爸用竹鞭狠狠地抽在波哥身上,但是他依旧不放手。爸爸过来劝他不要再打了,但是他还是一边打,一边骂。趴在妈妈背上的我紧紧抱住妈妈不敢松手。

没多久,波哥的爷爷跑来了,他一根根掰开波哥的手指,然后紧紧抱住他:“你们快点走,我带他回家。”波哥拼命要挣脱爷爷的怀抱,最后祖孙两人一起摔在地上。

四个成年人拼命往前赶,似乎既是担心波哥追上来,又担心赶不上车,直到听不到波哥的哭声。

这声音里的委屈难过,甚至绝望,我懂。有两年留守经历的我,也曾经这样歇斯底里地哭,这样紧紧不愿意放手。

这时,我的爸爸拎着鞋子赶到了。他蹲下来把鞋子给可可穿上。“可可,爷爷想偷偷和你说件事情。”可可眼睛盯着我爸爸,双手却依旧不放开他妈妈的腿。爸爸用手挡住嘴巴在可可耳边低声说了一会儿。可可听完,看看自己的爸爸妈妈,又看看我爸爸,然后就松开手,抹抹眼泪说:“爸爸妈妈,你们去打工吧,我会听话的。”

回家路上,我好奇地问爸爸刚才和可可说了什么。爸爸笑着摇摇头说,没说啥。我不信,继续追问。

“我说,等你和小雨姑姑一样大的时候,你爸爸妈妈就被你留在家,他们也会抱着你的大腿哭着不让你走,和我们现在的场景一模一样。”爸爸说完,狡黠一笑,继续蹒跚地往前走。而我,眼睛却有点湿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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